窗外，春雨绵绵；室内，两只酒杯在轻轻地撞击后，发出一阵脆响。

    他举杯欲一饮而尽。她摆摆手，脸色惊诧。“其实我不会。”他用双眼有意欣赏她那张在神情变化中的脸。他喝了一大口，用舌尖舔了舔嘴唇。

    她颇感新鲜，丈夫喝酒用脏手帕抹嘴。他不是。她抿了一小口，酒杯留下一轮弯月般的口红。

    他咧嘴一笑。妻子从不抹口红。然如此鲜红的弯月竟出自她两片丰润的嘴唇。

    他俩面面相觑。

    “第一次，和你单独在一起。”他说。

    “看到你的傻样，也是第一次。”她说。

    所有的事，都是从第一次开始。在这家餐馆里，他俩面对面而坐，边上一块大镜子。他对着镜子看她那张丰满的脸。她脸部显示出的表情，就如妻子当年与他初恋时那样富有韵味的情态。

    他至今没否认过妻子的美。他对她既是自己贤惠的妻子又是孩子慈爱的母亲非常满意，然而，他总感到当婚姻使双方破除了神秘感后，妻子从一个风情万种的佳人变成不修边幅的妇女。婚姻使女人卸装。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。如在寒冬里，妻子在家为省电不开空调器而穿上两件粗绒线衫，再加一件过时的羽绒衣。这样的穿着，她是绝不愿出门的，只有在家里，她可以如此毫无顾忌。每每此时，显得体态臃肿的妻子在他眼里身姿不再窈窕。尽管他也一样，在家不会是西装、领带、白衬衫。但是，男人欣赏女人总是在新鲜中得到满足。有时，他为能好好欣赏妻子一番，与她单独外出，这时的妻子一身新潮时装，会令他双眼发亮。但这样的机会毕竟偶然，往往因为孩子充当“第三者”而影响情调。

    “再喝一点。”在她白皙的脸开始红晕而透出魅力时，他觉得自己说话的语调变温柔了。他又往她的杯子里斟满了酒。她受宠若惊。在家里，她都是一边劝丈夫少喝点酒，一边又往他酒杯里倒酒的。现在怎么不同了？女人为什么在家就很少享受类似这种生活细节呢？

    她自豪自己的丈夫很有男人的气质。正因为如此，她更觉得自己作为妻子就应更像女人。她不因为丈夫几天不换袜子而嫌臭，她不因为丈夫的手帕脏得如抹布而不洗，她不因为丈夫爱看足球挤占她看台湾爱情片而争吵。她欣赏丈夫在外事业不错，在家闲事不管。只是，婚前的男人对恋人一往情深；婚后的丈夫对妻子很少信誓旦旦。她想，这一定是被小小的家庭所笼罩。

    夫妻之间，正是在熟悉的对象、熟悉的交流方式、熟悉的人体气味、熟悉的举止、熟悉的优点、熟悉的缺点中，难以再生感情魅力。于是，他与她有了这第一次的相约，感情需求也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到的新鲜中得到了补偿。

    他俩步出餐馆。暮色中的春雨，无声地落在两人撑的一把伞上。两只手相触，握住的是一个伞柄。好几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汽车在他们面前驶过，谁都没举手拦车。

    那家餐馆里传出了苏芮唱的那首《牵手》，歌中唱道：“……用自己的左手温暖自己的右手，只是一种自怜；用自己的双手去紧握另外一双手，才是真爱……”生活是片沼泽地，谁人都有可能陷入。那么，感情……